往事不如煙
這是與慧分別五年後的第一次邂逅。一年前，她從德國留學歸來，在一家德資企業工作。
五年後重逢，話卻很少，都不願主動提起對方的變化，不想去觸及心底那根最柔軟最脆弱的神經。燈光下的慧十足斯文，十足淑女，如同當年。左手拿叉，右手拿刀，把食物細細地切成小塊，再小心地送到嘴裡，慢慢嚼著，不露牙，不出聲。我此前一直與她開玩笑說這是兒童在學習使用餐具，留學的5年讓她拿刀用叉的動作更加嫻熟了。
與慧的相識在1999年的夏天，當時一大批剛畢業的大學生怀揣著萬丈豪情從全國四面八方匯集到那個南方城市——慧的家鄉。進入那個企業，先進行崗前培訓。培訓的日子與校園生活毫無二致，上課、下課、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單調而又乏味。
有一天培訓課，我忽然發現前排坐的是一個長髮飄飄的女孩子，她就是慧，而分組討論讓我們很快有近距離接觸的機會。分組討論的內容已經沒有任何印象了，只是清晰地記得慧有一雙美麗的大眼睛，但眼神中略顯憂鬱。
培訓之餘，公司後面的小樹林就成了我們不斷光顧的地方。小樹林裡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樹，樹旁是一個種滿了荷花的小池塘。我會用胳膊倚著皺巴巴的老樟樹，為她製造一個擋風牆角。在靜夜、在風中、在月下，沒有幾個年輕人能抵禦牆角下的誘惑。戀愛往往是這麼開始的。
其實，那時的慧剛剛結束一段讓她刻骨銘心的愛情，那略顯憂鬱的眼神可以詮釋她內心的傷痛。在一次暑假回家的火車上，慧認識了同校的學長，學長瀟灑的球技征服了慧，於是感情就像夏天瘋長的椰林在兩人心頭滋生。慧愛得很投入。可提前一年畢業的男友與她的聯繫越來越少，直到一封絕交信為這段情感畫上了無情的句號。
為了讓慧徹底忘記過去，我告訴她帶她去一個好玩的地方，她顯得很高興，像個孩子一樣。在車上，她一聽我告訴司機去市裡的動物園，心裡就樂開了花。倒不是想念那些光吃飯不干活的狗熊老虎們，而是喜歡那種兩個大人像逃學孩子一樣的感覺，那天玩得很開心。
然而，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公司原定三個月的培訓縮短為兩個月，並將這批大學生分為五個大區派駐到全國各地分公司。我被分到了北京，慧被分到了上海。
離別的日子還是不可阻擋地到了，那天晚上，我們最後一次來到了小樹林裡，想著從此兩人天涯孤旅，不由得淚水橫流。為了打破這種沉默的傷感，我給慧講了一個笑話，她破涕為笑。她滿眼淚水笑著的樣子一直成為我心裡最脆弱最柔軟的回憶。
即使到現在，我還一直驚異於那份鎮靜，那樣的一對孤男寡女、瓜田李下的夜晚，竟然什麼都沒有發生。多年以後，我仍然忍不住要想：假如那天晚上是另外的一種情形，我們還會在五年後偶遇時那樣滿懷著溫馨與感激地回憶從前嗎？
鴻雁曾傳情
初到分公司，在總公司培訓時的興奮勁兒頃刻間就蕩然無存了：領導描繪的所謂寬敞的辦公環境變成了一套臨街的三室一廳商品房；二個人一間設備齊全的宿舍也變成十幾個人共眠的大通舖；由於菜少飯多，所以每個人都像餓狼一樣搶著夾菜……這樣的環境下，我對慧的思念就化作了一封封的書信飛往上海。
慧是那種多愁善感的女孩子，不太善於交際。又加上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自然有種被人冷落的感覺。她在信中說：坐在角落裡，聽著別人高談闊論或者開懷大笑，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一樣，這時她只有靜靜地思念遠方的我。那種感覺，讓人心碎。
記得那年8月的一天，我又收到了慧的信，“每當華燈初上時，我總是一個人踽踽獨行在下班的路上，看著身邊的行人一個個疾步而過，行色匆匆，因為他們心裡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我也期望著將來有一天你也能來到我的身邊，到那時，也許會有溫暖的燈光從某一扇窗裡透出，為我照亮前行的路。”看著這樣的書信，想像著記憶中的慧，思念就慢慢演變成心痛。
記得那個冬天，天氣很冷，而且經常下雪，一次和同事們喝過酒後，不小心撞到了別人，和當地一幫小青年打了一次群架，以此為導火索，我也離開了那個公司。
有雪的冬天本應是一個浪漫的季節，但是那個冬天在對慧的思念中變得痛苦。剛一過春節，我就急不可耐地和一個遠房表弟來到上海。
見到朝思暮想的慧，我激動得不知從何說起，緊緊抱住了她，生怕一鬆手，又會失去她一樣。我信誓旦旦地對慧說：“這次來上海就不會離開了。”說那句話時，我勇氣十足。
現在想想也是，愛是一種責任，會讓一個不諳世事的男孩瞬間成長為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慧，是藉宿在姑媽家的，那晚破例向姑媽撒了個謊說是一個女同學從外地過來，要陪她一起玩兒，那晚就不回去了。我知道這個舉動對於一向保守的慧來說，需要何等的勇氣。可那晚，在那家小賓館裡，我們依然沒有發生任何越軌的事情。慧說：“我們把最美好的留到最後一刻。”因為春節剛過，很多招聘還沒有開始，而且表弟也是在那種家庭作坊式的公司工作，每天晚上我只能與表弟擠在窄窄的單人下舖。白天，表弟不停地做著機械而重複的計件工作，慧也去單位做著“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會計工作。而我只能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樣，遊走在陌生的大街小巷裡。除了在夜晚來臨時能與慧有短暫的約會外，其他都遙遠得如一個風中的承諾。那段日子，整天覺得心裡非常憋屈而又無以排解，想打架。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星期，這期間，慧也知道我囊中漸漸羞澀，給了我５００元錢。而我的心情也接近了冰點。這時，慧的單位組織了一次為期一周的海南三亞旅遊，慧推託不過，只好去了。
沒有慧的夜晚，我只有一個人在表弟工作的公司附近遊蕩，心裡空落落的，感覺自己像一片在寒風中飄落的樹葉。走，還是留，我一直在問自己。最後，我選擇了離開，當開往家鄉的列車開動時，我知道其實不想走。
此情不再
與慧不辭而別，回到家鄉的我有一種倦鳥歸巢的溫暖與踏實。不久，我也進了一家南方企業設在當地的辦事處，從事市場推廣。我一直沒有勇氣和慧聯繫，總有一種“敗軍之將何以言勇”的挫敗感。
那段日子，工作是我的唯一，自然成績斐然，並很快就提升為一個“小頭目”。這時我有足夠的底氣給慧打電話了。電話接通後，首先聽到的是慧傷心的哭泣聲，我才知道我的離去對她是一種怎樣的打擊。無疑，我成了那段愛情的逃兵。
公司表面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湧動。提拔我的領導不幸成為鬥爭的犧牲品，被調離了。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隨著新領導的到位，我這個昔日“重臣”就成了“明日黃花”，慢慢淪為了配角、跑龍套，心情也一落千丈。
於是，酒吧成了我排遣落寞的唯一場所。其間，也有過一段情感經歷，可惜，那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快。輕重寸心知，我知道，慧在我的心目中是沒有哪一個人能取代的。
帶著太多的夢想和牽掛，我又踏上了開往上海的列車。這一次，我比上次幸運，找到一份還算滿意的工作。在一個週末的晚上，我又見到了慧。她還是那樣的溫柔可人，她說平時很忙，而且雙休日也要上一些補習班。在一家上海風味的小廚店吃了一份大排面後，我就在慧的要求下，送她到地鐵站。看著慧瞬間消失在茫茫人流中，我感覺到：物是人非、此情不再。
工作成了我的唯一，每天像上了發條的鬧鐘一樣，永遠熱情滿懷地穿梭於各大辦公樓拜訪著不同的客戶。當順利簽下第一筆業務時，我在同事們的掌聲和領導的表揚聲中藉故去了洗手間，一個人默默地任淚狂流。
原來如此
秋日的午後，我與客戶坐在一家咖啡廳裡“溝通感情”，這種同床異夢式的交流、溝通總是顯得有一搭沒一搭、乾巴巴的。
這時，手機合時宜地響起，我知道這是慧的電話，因為那個鈴聲是專門為慧設置的，趙詠華的《最浪漫的事》。慧說有話要告訴我，而且顯得有些神秘。
走進麥當勞，慧早已選擇一個靠窗的角落坐定了。落座後，我就打趣說：“你知道現代愛情的棲息地剩下哪兩處嗎？”慧想了想，說：“有一處應該在大學校園的小樹林裡。另一處就不得而知了。”我猛吸了一大口可樂，然後慢慢嚥下。 “另一處就在那些摩天大樓裡的床上。而不是在麥當勞裡！”我故意顯得語重心長。 “歪理！”慧立即駁斥。
我們都沉默了下來，我知道慧有話要告訴我。 “其實一直沒有告訴你，我要出國了，明天就要走。為此，我已經精心準備了兩年。”我愕然。
“我知道你來上海是為了我，我十分感動。但是，為什麼與你一直刻意保持一定的距離，甚至是有些疏遠，是因為我知道我要離開這裡，所以不敢接受你的感情。”慧說到這裡，淚水已經潸然而下。
窗外的陽光灑在草地上，遠處一對情侶依偎在一起，多麼浪漫的時刻啊！我坐在那裡，一時間不知道要感傷過去，還是即將到來的別離，眼眶也瞬間濕了。
“雖然我們沒有像別的戀人那樣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海誓山盟。但有你在的這段日子，我活得很充實，也很幸福和快樂，謝謝你。”
聽到那句話後，所有的委屈和一路走來的艱辛都在頃刻間釋然了。
只記得那天，我們不停地說笑，不停地喝著可樂，一杯接著一杯，空杯堆滿了檯面，還引得旁邊的人側目。愛情的確是他媽的沒勁，但卻讓人上癮。
那天，我沒有去機場送慧，而一個人貓在住處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那樣秋日的午後，我不知該思念誰。
無言的結局
在慧離開的那段日子裡，工作依舊、生活依舊、學習依舊，然而，在感情方面我卻成了一個絕緣體，拒絕了所有的情感，哪怕是絲絲縷縷的關聯。
看著身邊的同事、同學、朋友一個個成雙入對，心裡有時也會想：有家的感覺真好！每當這時，我都會想起慧，她在德國還好嗎？
愛情總是在不經意間發生，一次我從洗手間抽煙出來，不小心在轉彎處與一個長發女孩子撞了個滿懷。她叫陽，是一家研究所的行政人員，與慧是兩種風格的女孩子。
如今，在華燈初上的時候，萬家燈火裡也有一扇窗是為我打開的，只是站在窗裡的人已經不是當初期待中的慧了。
我知道慧在上海的朋友很少，出差回來路過她公司時，就會與她共進晚餐。有一次用餐時，她要求看我兒子的照片，我觀察到她眼神中那母性的溫柔。 “你兒子真可愛，當年要不是……”慧的話戛然而止，然後低下頭喝果汁。
“你也要抓緊時間選老公啊。”我打趣地說，隨即發現不妥，趕緊以“我下週要去一趟香港”為補充，顧左右而言他。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場所，已經不適合重溫傷痛了。慧終於遠嫁德國。以後的時間，我們基本上是通過郵件來往的，她極少提及她的大鼻子老公和她的家庭，郵件中的信息寥寥，無非是：目前沒打算要孩子、做專職太太、德國的環境很棒之類的。發過來唯一的一張照片，是她站在鄉間別墅前遠眺的樣子，照片的背景是湛藍的天，幾朵細雲依稀可見……
在職場上打拼多年後，見多了現代都市裡的物慾橫流，感情成為快餐，真情漸趨稀缺。如今，在這個都市的一隅，抽出片刻的寧靜，駐足回望那段感情，發現它像一彎靜靜的泉水，清澈、清新、清純。
推薦相關文章
